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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使用 Claude:工具出色,但供应商是否已为受监管职业做好准备?
Mamadou Waggeh
Leaid 创始人
引言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法律领域迈入一个新的阶段。在以好奇心、个人试用和时而令人惊叹的演示为主的第一阶段之后,供应商如今正设法进入专业人士的日常工作流。Anthropic 对此心领神会,推出了 Claude Cowork 及其面向法律团队的衍生版本。其重点推介的应用场景,正是实际占据律师或法务人员每周相当一部分时间的工作:合同审查、条款提取、文件比对、修订标注(redlining)、摘要、初稿准备、案卷整理。
乍看之下,这套产品方案相当自洽。Claude 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严谨、审慎的模型,不像某些竞争对手那样粗糙,并且尤其擅长处理长文本。在律师事务所中,这种高质量的文档推理能力显然颇具吸引力。它呼应了法律职业中一场已有论述的转型:从「分析、生产、交付」三部曲逐步转向「核验、确认、交付」三部曲。在这一新范式下,工具生成更多的素材,但专业人士仍然对定性、取舍决断以及向客户的交付负责。
然而,正因为 Claude 性能出色,才更需要严格要求。工具越有用,其结构性影响就越大。它越深入日常使用,服务中断、访问限制、成本失控或保密问题就越事关重大。因此,把 Claude 当作一款普通的生产力软件将是一个错误。对律师而言,它可能是一个战略性的服务提供方,也就是法律生产链条中的一个环节,以及这在职业保密义务、业务连续性、数据保护、安全与责任方面所意味的一切。
1. 对法律用途极具吸引力的价值主张
将 Claude 仅仅归结为其风险是不公平的。法律专业人士需要能够处理大量信息、发现前后矛盾、改写条款并协助准备交付成果的工具。商事律师事务所、企业法务部门和法律科技(legaltech)公司多年来已经在这些应用场景上开展工作。因此,Claude 顺应的是一股真实的发展态势,而非纯粹的媒体现象。
其前景在四类任务上尤为突出。首先,是大体量语料的阅读与摘要:合同、附件、证据材料、判例、电子邮件往来、内部报告。其次,是文件比对,在合同、诉讼或监管事务中都很有用。第三,是初稿的生成,无论是一份备忘录、一封电子邮件、一项条款还是一份论证提纲。最后,是工作的组织,借助能够串联多个步骤并调用不同文件或应用的智能体。
在一个承受着时限压力、规范日益复杂以及客户效率要求的行业中,这些用途的价值显而易见。它们可以减少花在某些重复性任务上的时间,并将律师的一部分注意力释放到其附加值最高的事项上:战略、谈判、风险评估、客户关系、取舍决断与责任。
但这种吸引力不应让人忘记一个简单的事实:适合通用用途的工具并不自动适合律师事务所。法律不仅仅是一门处理文书的学问。它同时也是一套责任制度、一种信任关系、一整套职业道德规范和一套证据体系。正因如此,模型的性能不能成为采用的唯一标准。
2. 运营风险:访问的连续性成为一个职业道德问题
第一个需要警惕的问题涉及服务的连续性。如果一款工具的访问可能在没有明确的预先通知、申诉、升级处理或合同化支持机制的情况下被中断,律师事务所就不能依赖它。账户被暂停、服务无法访问、因使用政策或地理区域而受到限制,哪怕只是暂时的,对个人用户与对必须提交诉讼文书、完成交易或确保客户会议顺利进行的专业人士而言,产生的后果并不相同。
Anthropic 在其文件中说明,在违反或涉嫌违反其使用规则的情况下,存在警告、暂停和申诉程序。从 AI 供应商的角度看,这是正当的,因为它必须管控其模型的危险或非法用途。但从律师事务所的角度看,这一逻辑必须纳入风险计划。如果账户在一项敏感事务进行期间被暂停,会发生什么?谁可以提出异议?响应时限是多久?是否有明确指定的人工联系人?合同是否规定了通知义务?
支持服务的问题同样至关重要。Anthropic 的文件指出,支持服务因套餐而异,电话支持或人工在线聊天并非始终可用,部分用户需先经过自动化客服助手。对于个人使用,这或许可以接受。对于一个专业机构,尤其是当其处理客户数据和事关重大的案卷时,如果产品不辅以明确的承诺——支持级别、响应时限、专属对接人、紧急程序、可逆性条款——那就不够了。
因此,律师事务所在任何部署之前都应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Claude 是辅助工具还是关键工具?在前一种情况下,使用可以保持有限、受控且不构成业务阻断。在后一种情况下,则需要一次真正的供应商审计。对该工具的访问不能建立在与消费级订阅相同的保障之上。
3. 保密风险:职业保密义务不可委托
第二个问题涉及保密性。律师受职业保密义务约束。这一义务并不仅仅是避免公开某份文件。它意味着掌控信息的整个生命周期:收集、录入工具、存储、供应商访问、日志记录、分包、向欧盟境外传输、保留、删除、事件处理以及审计的可能性。
大型 AI 供应商已经加强了其保障措施,尤其是在企业版产品方面。Anthropic 强调其安全措施、控制机制、有限数据保留选项,以及面向部分客户、在符合条件的 API 上不保留输入与输出的协议。但这些保障既不具普遍性,也不是自动生效的,且不同套餐之间并不等同。魔鬼藏在资格条件、排除事项、所需配置以及团队实际的使用方式之中。
这一问题之所以更为敏感,是因为智能体工具的设计目的就是访问文件、操作文档、连接应用并执行任务。这一演进威力强大,但也扩大了风险暴露面。一次错误配置、一个权限过宽的连接器、个人环境与工作环境之间的混淆、对数据保留的误解,或是一条包含敏感信息的提示词,都足以引发一起事件。
分析必须对照多项要求进行:GDPR、律师公会规则、事务所的安全政策、对客户的合同义务、可能存在的行业限制,以及对于国际案卷而言的数据传输规则。律师对 Claude 的使用不能仅由最终用户决定。它必须被当作一项治理决策来处理。
4. 使用监控:与保密预期之间的张力
另一个问题值得特别关注:使用管控机制。AI 供应商会监控与其模型的交互,以防止非法、危险或违反其政策的用途。Anthropic 尤其指出,某些内容可能会被其安全分类器标记,而与这些标记相关的数据可能会在特定期限内被保留。从服务整体安全的角度看,这一逻辑可以理解。但当用户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完全保密的环境中交互时,这一逻辑就远没有那么容易理解了。
对律师而言,与 AI 的一次交流可能包含受职业保密义务保护的事实、诉讼策略、身份识别信息、健康数据、财务信息或客户提供的文件。即使供应商不使用这些数据来训练其模型,也可能存在日志、评分、元数据、合规机制,或在涉嫌违禁使用时的审查机制。
这并不是说这些机制不正当。而是说,在投入任何执业使用之前,都必须充分理解它们。律师事务所必须知道什么被监控、什么被保留、谁可以访问、保留多久、在什么条件下,以及有哪些救济途径。在实践中,这就要求区分非敏感用途、内部用途、经匿名化的客户用途,以及涉及机密或可识别身份数据的用途。
5. 真实成本:订阅费只是看得见的部分
第三个问题是经济层面的。许多用户根据订阅的标价或每百万 token 的 API 费用来评估 Claude。对律师事务所而言,这种方法并不充分。真实成本取决于所处理文档的体量、提示词的长度、输出的长度、所用模型的级别、启用的工具、连接器、缓存(caching)、可能使用的智能体,以及用户日常的工作方式。
法律用途恰恰是可能令消耗量激增的用途。律师提交的不仅仅是一个简短的问题。他还会附上合同、附件、证据材料、先后多个版本、文风指令、客户要求,有时还会要求多次迭代。此时的成本与其说可与一次 Google 搜索相比,不如说更像一条文档生产线。
法语环境下的使用也必须加以实测。根据模型和分词器(tokenizer)的不同,同一段文本在不同语言下生成的 token 数量可能有明显差异。在法语案卷上进行的测试可能显示出显著差距,与某些英语对应文本相比,有时接近翻倍。结论很简单:法国律师事务所不能根据英语基准测试来推算其成本。它必须在自己的文档、自己的用途、自己的模板上进行测试,并将修改、迭代和长输出纳入考量。
因此,必须核算完整成本:订阅成本、API 成本、治理成本、培训成本、集成成本、人工审核成本、风险成本和可逆性成本。一个纸面上更便宜的 AI,如果消耗更多、需要更多复核或带来更多运营不确定性,在实际运行中可能更为昂贵。
6. 律师事务所在部署 Claude 之前应当要求什么
正确的答案不是出于原则而禁用 Claude,而是以律师事务所对待关键服务提供商的同样严谨态度来处理其采用问题。模型的性能可以成为开展试验的理由,但不能成为不加治理地采用的理由。
在律师事务所部署 Claude 之前须满足的七项条件
- 将消费级版本的使用限制在非敏感任务上,并禁止在缺乏经批准的框架的情况下录入可识别身份的客户数据。
- 开展合同审计:数据保留、分包商、数据传输、保密、支持、SLA、可逆性与责任。
- 以书面形式明确获准的用途:内部摘要、翻译、改写、文件审查、信息提取、条款分析、模板生成。
- 为所有客户交付成果或程序性文书设置系统性的人工审核流程。
- 在真实的法语案卷上测试 token 消耗量,以避免经济上的意外。
- 准备备用方案和多供应商策略,以避免过度依赖。
- 培训律师及事务所其他人员批判性地评估输出结果,了解幻觉、推理的局限性以及保密规则。
Claude 可以是一款出色的辅助工具。但在缺乏合同、技术和经济保障的情况下,它不应成为法律生产中的一个核心黑箱。负责任的采用,是从业务出发,再选择工具。反其道而行之,只会造成危险的依赖。
结论
Claude 提出的问题,不是律师是否现代化的问题,而是 AI 供应商面对受监管职业是否成熟的问题。一款工具可以在技术上卓越,却在运营上脆弱。它可以有用,却治理不善。它可以节省时间,同时却在保密、成本和依赖方面制造新的风险。
因此,对于法国律师而言,关键在于抵制两种极端:保守的拒斥与天真的采用。Claude 值得测试,但不值得无条件采用。这一职业必须保持对其数据、方法、责任和商业模式的掌控。唯有在此条件下,AI 才能成为法律工作的真正助手,而不是让那些恰恰以保护他人为使命的人平添一重新的脆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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